為什麼紙本書讀起來就是和眼前的平板與電子書不一樣？

這不單純只是懷舊情懷。你的雙手、雙眼與記憶，對待紙頁和對待螢幕的方式截然不同——而對那些以閱讀為生的人來說，這點影響最深。

同一個章節，三種閱讀方式。只有其中一種隨時會有收件匣打擾。

你大概很懂這種感覺：經歷了一整天回不完的 Email、看不完的簡報，以及開了一堆分頁的瀏覽器，你終於拿起一本平裝書，不知不覺二十分鐘就過去了。而同一本書如果放在你的平板裡一個月，你可能點開了四次，卻也四次都分心滑走去做了別的事。

我們很容易把這歸咎於個人情懷，或是某個世代的習慣。但科學研究指出的真相更有趣：紙張、電子墨水與發光玻璃螢幕，對你的專注力、眼睛與記憶所要求的截然不同。只要搞懂其中的差異，你就能為手頭上的任務挑選最合適的工具，而不必再為自己究竟選了哪一種載體感到莫名的愧疚。

書本是一個場所，而不是一個檔案

在紙上看書時，你的大腦會不知不覺地建立起一張粗略的心智地圖。你喜歡的那句引言大概在左頁的下方；情節迎來轉折的地方大約在三分之二處，那時右邊未讀的厚度已經變薄了。隨著翻頁，你的手指能真切地感受到重量從一側轉移到另一側。

紙本書用雙手告訴你讀到了哪裡，而螢幕則用百分比告訴你。

螢幕把這一切都壓平了。每一頁都固定在同一個框架裡、同樣的重量、拿在手裡的同一個位置。你得到一條進度條，它雖然精確，但數字是一項需要「讀」出來的資訊；而一本書的重量，是你不用閱讀就能直接「感受」到的東西。

一個真實的研究案例

2019 年，由挪威斯塔萬格大學（University of Stavanger）Anne Mangen 率領的研究團隊找來 50 位成年人，閱讀同一本 28 頁（約 10,800 字）由 Elizabeth George 所寫的推理小說。一半的人讀紙本口袋書，另一半的人用 Kindle DX 閱讀。兩組都隱藏了頁碼和進度條，因此大家都無法依賴這些輔助資訊。

在大多數指標上，兩組的表現不分軒輊：他們的閱讀速度相同、投入程度相當，記住的詞彙與細節也差不多。但差異在於當他們被要求將故事中的關鍵事件按時間順序排列時，紙本讀者的表現明顯好得多。在回答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時，也是紙本讀者答得更好。研究人員認為，書本的實體線索——它的重量，以及書頁從一手移到另一手的過程——能幫助讀者掌握自己身在故事裡的哪個位置。

這只是一項針對單一故事的小型研究，研究人員自己也坦言這一點。然而，它完全吻合許多人的切身體驗：你讀完了一本電子書，讀的時候很享受，但一個星期後，對整個故事架構的記憶卻莫名模糊。

更大規模的研究怎麼說？

單一研究說明不了太多問題。2018 年，Pablo Delgado 和同事統整了 2000 年到 2017 年間的 54 項研究，涵蓋超過 171,000 名讀者。整體而言，人們在紙本上的閱讀理解度普遍略高於螢幕。這個差距雖然不算巨大，但表現相當一致，而且對所有上班族來說，有三個細節特別值得留意。

首先，當人們處於時間壓力下時，紙本的優勢更為明顯——而這恰好是職場上最常見的閱讀情境。其次，這種優勢出現在報告、文章和說明性文字等資訊型文本中，而不是故事類文本。第三，這個差距隨著時間推移不減反增。你可能會以為伴隨螢幕長大的一代早已消弭了這個差距，但事實並非如此。

一個可能的原因是閱讀習慣。在螢幕上，我們習慣略讀。我們會滑動、跳讀、找粗體字看，然後快速略過。這拿來掌握即時新聞很棒，但如果要拿來讀合約、策略備忘錄或需要記住的章節，效果就很差。很多人會不知不覺把這種「略讀」習慣，帶進任何裝在發光邊框裡的內容。

反射的光線 vs. 直射的光線

物理上的差異也很重要。紙張本身不會發光，它只是反射空間裡的環境光線。像 Kindle 或 Kobo 這樣的電子墨水閱讀器，在關閉閱讀燈時也是以同樣的方式運作，這就是為什麼它的視覺體驗遠比平板電腦更接近紙張。而平板或手機，基本上就是一個對著你的臉照的小燈泡。

紙張與電子墨水反射空間裡的環境光線；平板與手機則自帶光源直射雙眼。

這在晚上尤其關鍵。哈佛大學 2015 年的一項研究中，一小組成年人在睡前連續五晚使用會發光的電子閱讀器閱讀四小時，另外五晚則閱讀紙本書。在看螢幕的夜晚之後，他們需要花更長的時間才能入睡、褪黑激素分泌減少，而且隔天早上起床感覺更昏沉。如果你每天做的最後一件事是閱讀，那麼閱讀載體影響的將不僅僅是閱讀體驗而已。

書本裡容不下別的東西

最單純的差異，也是我們每天都能體會到的：一本印好的書，功能只有一個。它沒有通知，沒有「我看一下就好」，也沒有輕輕一滑就打開的其他 App。平板電腦雖然是閱讀裝置，但它同時也裝著你的收件匣、工作通訊軟體、新聞以及你下載的每款遊戲。就算你把通知全靜音，你心裡也清楚它們就在那裡。

螢光筆標記、給自己的註記、一個咖啡杯印。每一頁都記錄著你閱讀時的痕跡。

世界各地的讀者幾乎都有同感。語言學家 Naomi Baron 調查了美國、日本、德國與斯洛伐克的大學生，高達 92% 的人表示自己在紙本上的專注度最高。無論在哪個國家、哪種文化或閱讀習慣中，這點都成立。大家的說法都大同小異：干擾更少、眼睛比較不累，以及那種書本真真切切握在手中的踏實感。

那麼，你究竟該用哪一種？

這並不意味著你該把平板丟掉。電子書閱讀器在旅行時極為好用，它比一本精裝書還輕，可以放大字體，在擁擠的捷運上容易單手拿取，而且裡面能裝下整座圖書館。而平板電腦在搜尋資料、快速查閱以及瀏覽彩色圖表時，地位無可取代。訣竅在於根據當下的需求選擇合適的工具：

• 需要深入理解並記住的內容，印出來讀。 合約、董事會文件、重要會議前的策略報告——印在紙上，手裡握著一枝筆來讀。
• 外出長途閱讀，使用電子書閱讀器。 在通勤或搭飛機時讀長篇小說或長篇非虛構作品，特別是把前置閱讀燈調暗的時候。
• 查資料時，用平板電腦。 搜尋、核對數據、看圖表。速讀與瀏覽本來就是螢幕的強項。
• 睡前半小時，留給紙本書或電子墨水。 你的睡眠品質會比你更早感受到改變。

紙本書之所以感覺不同，是因為它本來就不同。它是一個你可以摸索出方向的實體，它借用室內的光線，而且它絕不會打擾你。對於工作時間幾乎全被螢幕填滿的人來說，這或許是身邊隨時保留一本實體書最好的理由。

資料來源

1. Mangen, A., Olivier, G. & Velay, J.-L. (2019). Comparing comprehension of a long text read in print book and on Kindle. Frontiers in Psychology.
2. Delgado, P., Vargas, C., Ackerman, R. & Salmerón, L. (2018). Don't throw away your printed books: A meta-analysis on the effects of reading media on reading comprehension. Educational Research Review.
3. Chang, A.-M. et al. (2015). Evening use of light-emitting eReaders negatively affects sleep, circadian timing, and next-morning alertness. PNAS.
4. Baron, N. S. (2015). Words Onscreen: The Fate of Reading in a Digital World. Oxford University Pres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