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種職稱，一道落差：「PM」到底是什麼意思

遞出一張印著

「PM」的名片給深圳或瓜達拉哈拉電子廠的工程師，他很可能以為你負責讓筆電出貨；把同一張名片遞給舊金山或柏林的人，他會以為你在管一個 App。兩種猜測在某些地方都是對的。這兩個字母至少涵蓋四種不同的工作（專案經理、計畫經理、產品經理和產品負責人），而當產品是電路板而不是程式碼時，涵蓋的範圍還會更廣。

如果代價不高，這只是用字上的吹毛求疵。但代價並不低。2025 年 5 月，專案管理協會（PMI）警告，到 2035 年全球專案專業人才的缺口可能高達 2,980 萬人。同一年，美國和歐洲的初階產品經理卻連一通初步面談電話都很難拿到。同一時間量測到的人才短缺與人才過剩，發生在共用同一個縮寫的工作上。

大家通常分開問的三個問題，其實有同一個答案：各種 PM 角色有什麼不同、硬體和軟體有什麼不同，以及為什麼企業和求職者一再錯過彼此。每個角色的定義，取決於這個人要為什麼負責，以及做錯決定的代價有多高。職稱裡這兩件事都看不出來。所以招募是依職稱進行，卻在實際情境中卡關。

四種角色，依「什麼會讓你被開除」來分

要分辨這四種角色，最清楚的方法是問：每個角色的失敗長什麼樣子。專案經理的失敗，是東西延遲交付或超出預算。計畫經理的失敗，是每個專案都準時完成，公司卻還是沒得到它花錢想買的成果。產品經理的失敗，是團隊完全照計畫出貨，客戶卻無感。產品負責人的失敗比較安靜：每次衝刺檢視會議都很順利，結果他們排出來的待辦清單根本是錯的清單。

專案經理是四者中歷史最久、也最制度化的角色。透過 PMP 考試認證這個角色的 PMI，把專案定義為有明確成果的臨時性工作。這份工作關乎範疇、時程、預算和風險，並在專案結案時結束。替銀行遷移核心系統是一個專案，裝修醫院的一個側翼也是。

計畫經理高一個層級。PMI 把計畫定義為一組相關專案的集合，之所以一起管理，是因為協調它們能帶來各自單獨管理時得不到的效益。實務上，這份工作關乎相依關係和關卡：哪個團隊卡住了哪個團隊，以及整合起來的上市計畫是否仍然合理。亞馬遜和 Google 把工程版本的這個角色稱為技術計畫經理。在從深圳到瓜達拉哈拉的代工廠裡，同樣的工作常常就掛著簡單的「PM」職稱，由一個人負責把筆電或伺服器平台在機構、電子、散熱和供應鏈團隊之間整合起來，同時配合品牌客戶的時程。

產品經理是四者中的異類，因為這份工作沒有結束日期。著作形塑了矽谷版產品經理角色的馬蒂．卡根，把界線劃得很直白：產品經理要為產品的價值和可行性負責，也就是客戶要不要它、公司能不能長期支撐它（根據他 2022 年 School of Product 演講的報導）。大部分的工作是決定什麼東西根本應該存在。成功與否，會在產品出貨好幾個月後，才反映在留存率和營收上。

產品負責人則是混亂的根源。這個職稱來自 Scrum，而不是任何管理傳統。2020 年版 Scrum 指南規定產品負責人要透過產品待辦清單，為一個 Scrum 團隊產出成果的價值最大化負責。指南強調這個角色是「一個人，而不是一個委員會」，而且整個組織都必須尊重這個人的決定。在紙面上，這就是產品經理大部分的工作。但在實務上，很多公司把這個職稱給了負責寫工單的人，真正做決定的則是產品經理或副總。卡根在那場 2022 年演講的投影片上，乾脆把產品負責人稱為交付流程中的一個角色。Scrum 的擁護者則回應，他描述的是這個角色被扭曲後的版本。兩派都對，而這正是問題所在：同一個職稱，在這家公司代表決策者，在下一家公司卻代表抄寫員。

兩軸上的四種 PM 角色 · 資料來源：2020 年版 Scrum 指南、PMI 定義、卡根

把這張圖當成兩個問題來讀。上下方向：這個人要負責的是把東西交付出來，還是確保這東西值得交付？左右方向：他們的權限只限於一個團隊或一項工作，還是遍及許多個？一個做了五年左下角工作的人，並不是戴著不同識別證的產品經理，不管求職網站的搜尋篩選器怎麼認為。

硬體提高了犯錯的代價

把同樣四種角色從 App 搬到實體裝置，組織圖幾乎不變，經濟算盤卻變了。在軟體業，一個錯誤的決定通常只要一次版本更新就能撤回；卡根本人主張快速團隊的論點，就建立在小型、頻繁、互不綁定的版本發布上。硬體團隊只有少數幾次機會，而每一次都要花上一次試產的成本。

消費性電子產品靠三個驗證階段運作。EVT 是工程驗證，證明設計可行，通常用 5 到 20 台。DVT 用 50 到 200 台，證明產品符合規格並通過可靠度測試。PVT 用最終模具生產的 100 到 1,000 台，證明工廠能以量產速度製造。這些關卡之間，有一個左右所有硬體時程的項目：量產模具。銷售電子產線檢測軟體的 Instrumental 估計，開模大約需要 12 週，並指出大多數團隊會在 DVT 進行的同時就開始開模，而不是等 DVT 結束。這是在押注設計不會再改。一旦押錯，Instrumental 的實例顯示，整齊的階段順序會瓦解成一場持續不斷的試產，上市時間最多延後 15 週。對一款瞄準聖誕節的產品來說，這代表延到 2 月。

試產階段與開模前置時間 · 資料來源：Instrumental、Venture Outsource、SVPG

這改變了誰握有權力。在軟體公司，產品經理通常比時程更有分量；如果數據顯示某個功能是錯的，產品路線圖就會調整。在硬體業，時程幾乎比所有人都有分量，因為模具、零件訂單和工廠產能，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承諾出去了。硬體產品經理必須更早、在更薄弱的證據下做決定，然後還要守住需求凍結，抵擋自己後來冒出的新點子。計畫經理成為會議室裡最資深的營運聲音。Scrum 的產品負責人則幾乎撐不過這趟轉換：一個無法交到客戶手上的衝刺增量，很難評估價值，所以團隊往往只在韌體上採用 Scrum，實體產品則仍然走關卡流程。

電子代工業以產業規模呈現了這種分工。位於加州、首爾或慕尼黑的品牌定義產品；在中國、越南、墨西哥或印度設有產線的代工廠負責製造，而代工廠的「PM」通常是計畫經理或專案經理，負責客戶的時程、物料清單和試產計畫。在大多數市場，求職網站把這兩種工作都歸在同樣兩個字母底下。一位帶過三個筆電平台、從 EVT 一路做到量產的工程師，做過的是業界最困難的交付工作之一。但當她應徵倫敦或奧斯汀一家 SaaS 公司的產品經理職位時，篩選履歷的人看到「PM」，找不到 A/B 測試的經驗，就跳過了。職稱轉移了過去，工作內容卻沒有。

一邊短缺，一邊過剩，同一個職稱

在紙面上，PM 的人才市場自相矛盾。PMI 的《全球專案管理人才缺口》報告統計，全球有 3,960 萬名專案專業人員，並預期 2025 到 2035 年間需求將成長 64%，缺口最多達 2,980 萬人。世界經濟論壇的《2025 年未來就業報告》把專案經理列為全球成長第 12 快的職位。

另一方面，科技業的產品經理在 2025 年一直在排隊。Bandan Singh 分析 LinkedIn 和招募人員資料後發現，2025 年 4 月全球約有 23,000 個 PM 職缺，而把職稱列為「產品經理」的人超過 260 萬。他們大多數並沒有在找工作，所以每 113 個掛這個職稱的人才有一個職缺，只是一個粗略的比例，但仍然不怎麼令人振奮。歐洲經濟區的職缺年減 17%，英國年減 18%；而在 2022 到 2024 年間，PM 被裁員的機率是工程師的兩倍以上。在某個彙整網站 2026 年仍在徵人的產品經理職缺中，27.3% 標示為資深，只有 2.8% 是入門職位。

兩組數字都成立，因為它們描述的是不同的房間。PMI 的人才短缺集中在營建、製造、IT 服務和醫療照護，在南亞、撒哈拉以南非洲和中國成長最快。人才過剩則集中在美國和歐洲科技公司的軟體產品管理職位。共用的縮寫在求職網站和履歷上把它們連在一起，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任何關聯。

PM 人才短缺與過剩分別在哪裡 · 資料來源：PMI 2025、Productify、JobsPipe

雇主用一種特定的方式擴大了這道落差：他們用職稱徵人，卻用實際情境篩選。在 Mind the Product 針對50 多位英國招募主管的調查中，65% 在 2024 年優先招募中階人才，只有 16% 把新產品計畫列為首要任務，比前一年的 32% 下降。招募人員也告訴這家媒體，企業招募的實習 PM、產品分析師和產品負責人變少了，想要的是能主持衝刺、一個人做兩個人產出的資深個人貢獻者。就一季來看這很合理；但放到五年來看，這代表沒有人在培養下一代資深 PM，而調查作者自己也點出了這個風險。

求職者則從另一端擴大了落差。他們推銷職稱，卻把實際情境藏起來。一份寫著「PM，6 年」的履歷，會讓產品職缺的篩選者去找探索性工作的經驗，而那從來就不是專案經理的工作內容。一位硬體計畫經理如果只列出負責過的平台，卻沒寫出她在關卡上強力推動的決策，在 SaaS 招募人員眼中讀起來就像個協調人員。責任範圍是唯一能區分這些工作的事實，卻正是雙方都沒寫在紙上的部分。

招募責任，而不是縮寫

解法一點都不光鮮。企業可以圍繞著「這個人要負責什麼、犯錯的代價是什麼」來撰寫職缺。「負責筆電平台每個試產關卡的 go/no-go 決策」告訴求職者的資訊，遠比「PM，5 年以上經驗」多得多。雇主也可以承認，資深人才短缺是他們自己參與造成的培訓問題，並在 PMI 指出需求正在流向的工廠、晶圓廠和資料中心建設中，開出初階協調人員的職缺。

求職者則可以在應徵前先翻譯自己的經歷：把職稱換成責任範圍，說清楚你當時面對的變更成本，並刻意選擇你要進的房間。想轉往硬體的軟體 PM，應該理解為什麼一副要 12 週才能做好的模具，會改變每一場討論。想轉做產品的硬體計畫經理，應該至少展示一個她不只爭論何時做、也爭論該做什麼的決定。

四種工作會繼續共用兩個字母；沒有人打算替它們改名。最後被錄取的，會是那些不再期待這兩個字母替自己說明一切的人。

參考資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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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 Project Management Institute, [Shortage of Project Talent Endangers Global Growth]{.sm}, press release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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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. Mind the Product, [UK hiring managers reveal the realities of hiring product managers]{.sm}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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